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槽前刷碗，水流冲过陶瓷碗底的螺纹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隔壁王婶端着搪瓷盆进来，盆里泡着半盆发黄的床单，水珠顺着盆沿往下滴，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痕迹。“小周啊，”她把盆往台面上一搁，溅起几滴水，“你帮我看看这洗衣机，昨儿洗到一半就罢工了。”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，洗衣机面板上“E3”的红色故障码亮得刺眼。掀开盖子，内筒里还泡着半桶水，床单的一角卡在排水阀里，像条被网住的鱼。我伸手去拽，王婶突然“哎”了一声：“轻点轻点，这床单是我闺女结婚时买的，可不能扯破了。” 去年夏天我也修过这台洗衣机。那时王婶刚搬来，儿子在外地工作，家里就她一个人。她总说“现在的电器太娇气”，可每次修完都要塞给我两个苹果，说是自家树上结的，甜得很。这次我蹲在洗衣机前捣鼓了十分钟，发现是排水泵被头发丝缠住了——王婶爱掉头发，浴室地漏里总堆着团团黑发。 “您平时洗头别老低着头，”我边拆排水泵边说，“水流冲下去，头发容易堵。”王婶站在旁边，手里攥着块抹布，突然笑了：“我闺女也这么说，可我这老腰，弯久了直不起来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她昨天打电话来，说年底要带外孙回来，让我把客房收拾出来。”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。她眼角堆着细纹，可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，连嘴角都往上翘着。我低头继续拧螺丝，突然听见“当啷”一声——王婶的抹布掉进洗衣机里了。我们俩都愣住，接着同时笑出声，笑声撞在厨房的瓷砖墙上，又弹回来，在晨光里晃啊晃的。 修好洗衣机时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王婶非要留我吃早饭，我推说还要上班，她便塞给我一袋刚蒸的包子，说是“早上现包的，肉馅儿，香”。我拎着包子下楼，走到单元门口时，听见楼上传来“哗啦哗啦”的洗衣声——王婶又在洗床单了，这次她应该记得抬头了吧？